2012年的一天,成都一家录音棚老板余下龙正在店里休息。
一名看起来三四十岁的男子摇摇晃晃走进了店门,散发着满身酒气,从并不干净的衣兜里掏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对余小龙说:“老板儿,帮我录一哈这个内容,谢谢。”
余小龙接过他手里的纸,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一个简短而又完整的故事: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了,XXX老板吃喝嫖赌欠下了三点五个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我们工人辛辛苦苦干了大半年,没有办法拿出了钱包抵工资,原价一百多二百多三百多的钱包现在统统二十块。XXX老板还我血汗钱!还我血汗钱!
尽管这只是一段小商小贩使用的广告语,但余小龙看着眼前这名衣着邋遢的最小薰薰的男子,觉得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或者男子就是一名走投无路的普通工人。
出于对男子的同情,余小龙并没有向其收取任何费用,而男子为了表达感谢,也留下了一个皮革钱包送给他。
出乎意料的是,当时的网络虽然没有现在这样发达,但这段录音仍然病毒式传播,出现在了众多网友的视线当中。
在各大网络平台上,各种以此为基础创作的视频,段子更是不计其数,后来甚至有人对其进行了再创作,新制作了《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了》这段音频。
朗朗上口的广告词,搞笑接地气的内容给众多网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浙江温州”这个地方变成了大家耳熟能详的比较早期的“网红城市”。
那么,“江南皮革厂倒闭了,XXX老板黄鹤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是否却有其事,黄鹤现在又境况如何?
首先来说,江南皮革厂老板黄鹤确有其人,而且“江南皮革厂”倒闭了也的的确确发生了,不过一开始,“江南皮革厂”的经营状况一直很不错。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改革开放以及十一届三中全会体制松绑信息释放的影响下,浙江温州地区的小商品经济蓬勃发展,诞生了不少的民营企业家。
其中,有一位叫黄作兴的退伍军人,创办了一家阀门厂,名叫永昌机电阀门厂。
在部队时,黄作兴就是北京军区某部的一名机械兵,对于机械的基本知识非常熟悉,更是有一手非常不错的车,刨,铣,钳工等技术。
靠着在部队培养出来的一技之长,黄作兴退伍后便投身于机械阀门行业,在一线参与生产,跑销售走南闯北,一步步摸清了国内的市场情况。
当时国内有一种应用非常普遍的蝶阀,但当时市面上的产品密封差,寿命短,泄露严重,所有人都叫苦不迭。
黄作兴多方面了解情况之后,当机立断,辞去工作,在没有任何资金,技术及专业支持的情况之下,潜心钻研,起早贪黑,查阅资料,多次试验,历时数年,终于研究出了一款新型蝶阀,也就是世界上一台高性能中压调节型蝶阀。
这一发明攻克了困扰国内外相关专家长达数十年的难题,但黄作兴仅仅是一个高中都没上过的退伍军人。
当时温州科技委员会的专家们对这台蝶阀鉴定之后大吃一惊,鉴定结果显示,这种新型蝶阀的寿命要比市面上的蝶阀延长四倍,而制造成本却只有一半,体积小,重量轻,较为可靠可靠,可以说多方位优于目前市面上流通的产品。
虽然最难的发明创造已经完成了,但一款新的产品,想要推广上市普及开来,也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黄作兴带着自己的作品,前往了各个需要蝶阀的工厂,却屡屡碰壁,一直到第二年,他背着一袋阀门来到上海后,才迎来了转机。
当时中国较大的造船工业基地江南造船厂看到了他发明的新蝶阀的闪光点,同意与黄作兴合作,永昌机电阀门厂终于拿下了新型蝶阀的一个大订单。
随后,宝钢,长江三峡,首都机场,秦山核电站,胜利油田等一个又一个,前后接近三千个国家重点工程也纷纷采用了黄作兴发明的新型蝶阀,黄作兴发明的新型蝶阀更是开拓了海外市场远赴欧美。
随着黄作兴经济实力的增强,浙江江南阀门制造有限公司应运而生,后来更是发展成为中国江南阀门有限公司,并一举成立了江南控股集团,黄作兴担任江南控股集团董事长。
随着黄作兴工厂和公司的发展,温州的其他产业、企业也是水涨船高,特别是皮革产业。江南控股集团也是看到了皮革产业的前景,2001年江南控股集团创办了浙江江南皮革有限公司,也就是所谓的“江南皮革厂”。
在浙江江南皮革制造有限公司成立之初,黄作兴的兄长及其妻子,也就是黄鹤的父母占有百分之十的股份,之后黄鹤也就理所当然的继承了父母的股份并成为了江南皮革厂的法人代表。就这么着,他坐实了江南皮革厂老板的身份。
在黄作兴孜孜不倦的努力下,江南皮革厂的生意顺风顺水,一度驰名温州,到2011年的时候,工厂净利润就达到了3400万。
黄作兴看着皮革厂经营良好,便开始有培养接班人的想法,于是便转向培养侄子黄鹤,将浙江江南皮革有限公司全权交给黄鹤打理。
可老话说得好,“人怕出名猪怕壮”,更何况作为接班人的黄鹤,才接手工厂不久,对很多事还没有形成判断力。
2011年初,黄鹤被国际赌博集团“盯上了”,黄鹤没有经受住对方的诱惑,深陷赌博泥潭,并且嗜赌如命,时常跑到外地去赌博,几十万对于黄鹤来说也仅仅是一注两注的事,输赢不在乎。
可黄鹤越赌越大,甚至为了赌局不惜挪用公款,等到黄鹤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挪用了上亿元。
仅3个月后,也就是2011年四月清明节,江南皮革厂通知全体员工放假一天,并贴了放假通知。
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在通知会议上还谈笑风生镇定自若的老板黄鹤,假期结束复工后就消失了。黄鹤趁着公司没人,卷走剩下的几百万欠款,仓皇外逃出国了!
当事人黄鹤也摇身一变,从浙江江南皮革制造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黄鹤,变成了大街小巷地摊上小商小贩甚至其他吃瓜群众口中的红人“王八蛋老板黄鹤”。
实际上,黄鹤的确带人跑了,但并不是所谓的“小姨子”,而是带着他的孩子。
随着黄鹤的出逃,工厂也于2011年进行破产清算。
2011年4月8日,包括黄作兴在内的公司其他股东,抽调了八十余万元,结清了当时拖欠的三百多名员工的工资。
此外,也有律师曾给出说明,政府部门也曾参与垫付了员工工资。
2018年,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一百一十六条之规定,由管理人执行,对浙江江南皮革制造有限公司破产财产实施二次分配,此次分配为最后分配。
自此,“江南皮革厂”彻底倒闭。
虽然“江南皮革厂倒闭,黄鹤跑路”确有其事,但实际上的江南皮革厂,也就是浙江江南皮革制造有限公司是不生产皮革钱包,皮鞋等成品的,而是主营PU合成革制造,以及合成革原料销售,也就是说,并不存在广告中所说的“拿出了钱包抵工资”这种事情。
而且也并没有传说的欠下了3.5个亿,按照黄作兴的说法,当时公司共有连本带利1.26亿元的担保欠款和四百万元的工人工资及失业金。
在“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的背后,实际上更是08-13年温州经济的跌落与迷惘。
当时倒闭的不仅仅是“江南皮革厂”,而是一大批民营企业。在改革开放前,温州人出于对生存的考虑,就没有很忠实地执行计划经济。
自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之前偷偷经商的温州人终于解放天性,率先做起了纽扣生意,温州也以此奠定了小商品经济发展的基础。
随着1984年温州被正式列入沿海开放城市名单,其发展模式逐渐被肯定。
八九十年代的温州,由于频繁的人口流通,催生了既可以办酒席又可以吃快餐的独特的饭庄经济,以及近及杭州广州,远达哈尔滨乌鲁木齐的通往全国各地的大巴班车,而且有相当一部分是民间私人投资运营的自负盈亏的运输公司。
而在其他城市如沈阳,呼和浩特等地,也出现了“温州城”,“温州街”等温州模式的克隆体。
温州当地的工业化进程也坐上了“高铁”,工业发展也诞生了更多的就业机会,涌入温州的人越来越多,住房也越来越紧张,放假也就一路飙升。
2010年,温州房价均价已经是全国第六,高达1.4万元/平方米。
随着中国其他地区以及东南亚的崛起,温州厂销一体的模式逐渐失去了优势,温州面临着产业升级于管理升级的选择。
但温州老板们总觉得这样赚钱慢,于是便探索出了另一种模式:投资,换言之,就是“炒”。各地都流传着温州炒房团的故事,就是温州老板投资的一种表现。
2001年一百五十多名温州人,在上海待了三天,花了五千万,买下一百多套房。
这之后的几个月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温州人,不止企业老板,更有不少普通人,成交额也步步高升,甚至破亿。
一年后,上海世博会申请成功,上海迎来了一个爆发点,房价也随之暴涨,温州炒房团的收益也是高上天,甚至有人达到了99%。
温州老板在上海尝到了甜头,于是便更加抵触实体经济,转而前往更多的地区和产业,哈尔滨,重庆,三亚,大蒜,煤炭,螺纹钢等等,全国各地各行各业都散布着温州老板投资的身影。
集体筹钱,加上杠杆,一口气吃下一个小地区的某种资源,控盘坐等涨价,再集中脱手。温州人十几二十年前的手法,像极了前几年炒学区房的手段。
2009年,为了应对金融危机,银行降低信贷门槛,大量资金流入民间但却没有进入实体经济。
当时的温州老板们很清楚,建厂做外贸只能赔钱,于是便携带大量资金转入房地产。
好景不长,2011年,四万亿计划进入尾声,银行信贷缩减,导致中小企业无法从银行获得,民间借贷利率飙升,强行续命了两年的中小企业们终于不支倒地,当时网上流传着一份“温州老板跑路清单”,信泰集团老板胡福林赫然在列。
同时,全国实施“金融去杠杆”,“楼市大调控”,楼市收紧,央行加息,上调存款准备金率,导致温州一大票运营良好的企业,因为互保联保,深陷资金泥潭,整座城市也是“一夜萧条”。
赶上了资本浪潮,却错过了科技浪潮产业升级的温州就像中国改革开放的一座博物馆,有荣光,也有虚妄。
尽管有着“州炒房团”“企业倒闭”“地下钱庄”的负面新闻,但温州人依然保持着灵动的头脑。2013年,温州经济触底反弹,五水共治,大拆大整,等等一系列措施,让这座充满光辉奇迹的城市重现生机。
温州人有着太多太多的生存与发展的经验,“回温”已经开始,温州能够创造新的奇迹。
再来说回老板黄鹤,目前为止,黄鹤的近况信息并无更新,至于他是否敢回国面对当年的烂摊子,也都是众说纷纭。
近些年来,社会上也出现了很多试图冒充黄鹤以此搏出名的人,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是卷钱跑路了。
对于这种毫无商业道德的行为,无意中伤害了很多家庭。
我们国家历来的传统都讲究商业诚信,经商失败的案例大有人在,若都像黄鹤一样抛下一切社会责任销声匿迹,只会遭到世人的辱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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